第二十六回 徐娇鸾风化有伤 张弘良童言无忌

发布日期:2017-11-07   作者:郎媛媛   来源:信息中心   阅读:次   字体:[大] [中] [小]   保护视力色:
        青竹蛇儿口,黄蜂尾上针。
        两般由是可,最毒妇人心。

        看官,你道这首诗出自哪里?原来远古殷商,姜子牙得罪了暴君纣王,准备逃往西岐。临行正在为他老婆烦恼,好歹夫妻一场嘛,是带上她呢,还是不带呢?
        临下山时他师傅告诉过他将来可以入相,尽享天下荣华富贵的,但有十年是诸事不成的,所以犹豫不决。
        姜子牙回家见了妻子,还没等他把话说完,妻子马氏已然开口道:“妾身原是朝歌女子,那里吃得消背井离乡?子牙,你从实些写一纸休书与我,各自投生。西岐嘛,我是决不会去的。”
        子牙曰:“娘子随我去好。异日身荣,无边富贵。”
        马氏一脸不屑曰:“我的命只合如此,也受不起大福分!你自去做一品显官,我在此受些穷苦,也比随你奔波流浪的好!”
        子牙曰:“你忒小看了我,既嫁与我为妻,怎不随我去?必定要你同行。”
        马氏大怒:“姜子牙你好就与你好开交;如要不肯,我与父兄说知,同你进朝歌见天子,看你走得了也?”
        夫妻二人正在此斗口,有宋异人同妻孙氏来劝子牙曰:“贤弟!当时这亲事是我作伐的,弟妇既不同你去,就写下一字与他;贤弟乃奇男子,岂无佳配,何必苦苦留恋她?常言道:‘心去意难留。’勉强终非是好结果。”
        子牙曰:“长兄嫂子在上,马氏随我一场,不曾受用一些,我心不忍离她,她倒有离我之心;长兄吩咐,我就写休书与她。”
        子牙写了休书,拿在手中道:“娘子!书在我手中,夫妻还是团圆的好。你接了此书,再不能完聚了。”马氏伸手夺过休书,全无半毫顾恋之心。子牙这才吟出此诗,无限感叹。
        马氏收拾回家,改节去了。不想这般薄情寡义的女子,代出不辍。
        闲话少叙,言归正传。
        却说郝经自从丧母失子,情绪低落,萎靡不振,每日只在张府教授弘范、弘正两个门生。
        教学之余,就做做学问。自从王府求贤使来过之后,就再无消息。但是并没有打消郝经入仕之念。
        郝经开始构思《思治论》,他研究贾谊、董仲舒是如何辅助汉治理天下的;他琢磨贞观之治的成功妙诀;他汲取三国时庸蜀的历史经验和教训。然后针对蒙古军只知掠夺土地,重政而轻治的弊端,提出自己的见解和策略。
        在教授和治学中,郝经逐渐忘却烦恼,在写作中治理国家的思路越来越清晰;文章一页页写成,责任一天天感到重大。
        转眼又到了清明节,郝经兄弟三人上坟为母亲扫墓归来,父亲郝思温把郝经叫到跟前说道:“你母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,我呢,身体也不好。头晕无力,好一阵孬一阵。满城学馆的事也全靠你弟弟,你媳妇总在娘家也不是个事,要不你去接她回来吧。”
        郝经说:“我又没有拜相封侯,只怕是接她不来。”
        父亲说:“话不是这等说,你老丈人也是望婿成龙心切,才说出绝情话。如今他就是后悔,你也得给他个台阶下呀,去吧。”
        郝经听了父亲的话,就雇了车马到满城去接妻子。
        郝经到了徐家,崔婆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说:“这是谁呀?走错门了吧。”徐耕出来望见郝经,也没搭理,只是招手让浑家进去。
        过了一会儿,来了一个院子,请郝经在客厅坐下,说是小姐现在崔府,这就去请小姐回来。
        郝经觉得很诧异,徐家什么时候有了下人使唤,待人接物也摆起谱来了。
        很快就有一顶轿子飘了进来,从轿子上下来一位女子,但只见:脂涂粉塌,难掩岁月痕迹;略有妖意,未见半点媚态。上身穿一件绣满了繁花密纹的水红锦袄,下身系一条粉霞藕丝缎裙。春髻上插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,闪耀宝气,摇曳珠光;不似良家淑女,倒如青楼娇娘。
        郝经认得是妻子,起身迎了出去。
        娇鸾矫情一拜,揶揄道:“小女子不知‘侯爷’驾到,迎接来迟,万望恕罪。”
        郝经怒道:“我今奉父命前来接你,走不走,痛快回话!”
        徐娇鸾变色道:“‘侯爷’就是脾气大,在我面前作什么死呀!你是大学问家,理学大师,很了不起!可我觉得,嗯,……呀呸!我一个妇道人家,也还知道人有五伦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你撒泡尿照照你的脸儿,可有几伦?你我名为夫妇,你却时常埋在故纸堆里几天几夜不归,琴瑟违和,叫我痛不欲生。不错,我知道证据落在你手里,老娘不怕!便与崔生销魂片刻,胜却在你家五年。”
        郝经气得浑身发抖,啐了一口在地,上车走了。
        郝经径回张府,也没有向父亲解释什么,一连几日闷闷不乐。
       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,张府亭园里百花盛开,蝴蝶纷飞,鸟儿争鸣。这天下午,弘范、弘正缠着郝经到园子里讲课。郝经明白,亭园里哪是讲课的地方?分明是想出去玩儿。自己也是郁闷了几日,正好出去放放风,就随着两人来到亭园。
        园子里果然春光明媚,远处有一女子带着一个小孩子在荡秋千耍子。那个小孩子便是张帅的小儿子张弘良。那女子郝经在入泮宴那天见过,本来想问问她是谁,却是这些天尽是烦心事,早忘却了。现在远远望去,活脱脱一个郭守贞的影子。正想向弘范打听,小弘良早已看见他们,一路叫着哥哥向他们跑来,那姑娘也跟了过来。弘范、弘正连忙站起来叫八姐。
        八姐笑着说:“原来你们也在这里呀,我去给你们倒杯凉茶去。”说着转身跑了出去。
        “你们叫她姐姐呀?”郝经问。
        “是呀。”兄弟仨一齐说。
        见郝先生有点疑惑,张弘范说:“嗨,她是我二伯父的闺女,叫张庆,家里人都叫她庆娘,大我两岁。父辈远近刚柔四人,二伯父叫张近,读过几年书,原在淇奥课徒为生,姐姐八岁时伯父病死,便随母亲逃荒投奔到我家。没过多久,伯母也去世了,姐姐是在我家长大的,跟着我们一起叫爹叫妈。在女儿行中排八,所以我们称她为八姐。”
        “姐姐想跟着哥哥读书,母亲不让。”小弘良抢着说。
        “是吗,为什么不让啊?”郝经逗着小弘良。
        “我也想读书,母亲也是不让。说是怕吵着哥哥哩。”小弘良一本正经地说。
        正说着,庆娘端着茶壶杯子来到,毛夫人捧了一个点心盒子过来。接着话道:“谁说不让了,等长大了不好好读书看我不打你手心。”
        “姐姐长大了,没有读书,怎么不打她手心?”大家都笑了。
        说话间,庆娘斟好茶水,郝先生和孩子们喝着凉茶,就着毛夫人亲自做的桃花酥和青蒿团子,很开心。郝经从来没有吃过这般好吃的点心,啧啧称赞。毛夫人说这是在娘家时学会的南方风味时令小点心,喜欢的话回去时给你父亲带点。郝经连连称谢。
        毛夫人说:“良儿才五岁就日日吵着要读书,这怎么成?”
        郝经说:“是小了点,不过可以在学堂外间安排一副桌子板床,我会教他读一点蒙童帖子,起码能学几个字。”
        毛夫人说:“好是好,只是这孩子太皮了,怕是要搅扰了两个哥哥的学业。这样吧,先就这么着。叫庆娘带着他,淘气时把他领开。”转身又对张庆说:“庆儿,家里的事你什么也别管了,每天就领你弘良弟到学堂玩耍。你不是也很喜欢读书吗,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问郝先生。”
        张庆很高兴,就说:“谢谢母亲。”又对弘良说:“还不见过老师?”弘良一脸茫然,不懂姐姐在说什么。庆娘就拉弘良给郝先生磕头。毛夫人用手一挡说:“不必了,就是个玩儿。等他七岁了还须另聘塾师,哪能这么草率?再说了,如果扰到哥哥也就罢了。”毛夫人看看郝经,郝经说:“夫人说得对。”
        从此,庆娘经常带着弟弟来学堂,高兴时就学几个字,背几句诗文,调皮了就领他走开。随便也照顾下郝先生的日常生活。
        庆娘虽然没有专门从师读过书,但父亲是一位塾师,从小便教女儿《千字文》、《百家姓》,六岁便读《三字经》,识的字很是不少。渐次长大,又读了一些别的书,八岁来到保州,不久母亲去世,毛夫人待她如同己出,毛夫人身边有许多女儿必读之书,曹大家班昭的《女诫》就是毛母逐字逐句教她读的。毛母还告诉她班昭的许多故事,说是《后汉书》上都有详细的记载。张府是个藏书之家,张庆便找来《后汉书》读。从《后汉书·列女传》中得知,班昭除完成续写《汉书》八表外,还著作有赋、颂、铭、诔、问、注、哀辞、书、谕、上疏、遗令等,共十六篇,这让庆娘十分佩服。可是毕竟女孩儿家,学识有限,有很多读不懂的地方。如今,在郝先生的辅导下重读《后汉书》受益良多。有时候还和先生讨论书中的观点,这让郝经很吃惊。
        一天,郝经正在讲课,苟宗道忽然气喘吁吁地来到张府学堂。郝先生安排孩子们自习,拉宗道到院子里问是怎么回事儿。宗道连声说:“渴坏了,先喝点水润润喉。”说完,宗道接过庆娘递过来的茶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,自己又满满倒了一杯,才说:“气死我了。今早徐老伯把我找去,还当是要我把嫂子替你接回去,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        “怎么了?”郝经和庆娘一起问道。
        宗道看了庆娘一眼。庆娘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,脸一红,把茶壶放在案上,退回学堂外间,张家三兄弟正隔着帘子向外张望。
        苟宗道把杯子往石案上一顿,这才坐下细细诉说一番。
        原来徐公的老婆有一个侄子叫崔用,本是满城一个收皮子的小贩,后来在姑父徐耕的接济下,改作绸布生意。与表妹姣鸾乃是青梅竹马,日久生情,一心想娶徐姣鸾为妻。虽然崔婆子一味撺唆,却是徐耕嫌崔家出身寒微,而且认定女儿命中注定要做封国夫人,怎肯嫁于一个市井混混。
        就在这时,郝经一家来到满城,徐子勤以为此是天公作美,风送佳婿到门,不能错过。于是百般趋奉,千方周全,终于钓得金龟婿。哪曾想郝家运交华盖,祸事连连,好不容易有个出头际遇,又被郝经随手推去。怎不叫人懊恼。
        也是造化弄人,这厢崔用刚刚成婚,娶了一个王姓开六合铺人家的女儿,王氏虽然百依百顺,怎奈崔用心中有人,于飞之间,甚不像意。恰好此时姣鸾与丈夫婆婆之间出现了裂痕,于是趁着姣鸾心中的不满,几经挑逗,做出事来。
        前些儿,经徐耕牵线搭桥,崔用认识了保州水利督造司长官郭其铭,打通了推货司关节,凡工程所及,一应麻绳牛筋,骨胶鱼鳔,铁钉爪钩,钎锤斧凿,丝棉布帛,漕篷皮筏,梁檩板材,湖山木石,皆出崔家。
        苟宗道说完,长长叹了一口气,伸手去倒茶,茶壶却是已经空了,庆娘连忙提了茶壶出去。
        宗道压低声音说:“崔用发迹后,百般巴结,认识了燕京大斡脱巴鲁,巴鲁让崔用做了保州榷场的斡脱,就在离徐家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处斡脱府。如今嫂子……”宗道说不下去了。
        “说!”郝经一下子站起来。
        庆娘提着茶壶走来,刚进门洞被吓住了。
        “如今嫂子就住在斡脱府里,已经有了他的孩子。徐公把我找去,叫我劝你写一纸休书与她了当。当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,徐公抢白我道:‘好,我知道你和他原是一鼻孔出气,不用他写,我来写,烦你送到。’说完,就去拿纸和笔。我说:‘只见过男方休妻子,那些见过女家休男的?’你知道徐老伯说啥?他说:‘我就做一次颠倒乾坤的事!他郝家连生计都顾不来,还能主持了这等大事!’……”说着,宗道把休书摊在石案上。
        “哗”的一下,三个孩子都跑出来扒在案子上看。庆娘赶两步上来,把茶壶一放,低声喝道:“回去!”三兄弟退到门口,八姐张开两臂往回堵。
        郝经气得面红耳赤,看也不看,几下将休书撕碎,说道:“好,我这就写休书与她。君子但患功名不立,何患无妻?我就不信堂堂八尺男儿,恢恢棣华之族,讨不上个老婆!”
        宗道见郝经豪气,拊掌赞道:“百步之内,必有芳草。”
        “就是,休了她,叫我八姐嫁给你。”
        小弘良还不知道“休”为意,气不过地喊起来。惹得大家哄堂大笑。庆娘瞪了他们一眼,用袖子掩着脸跑了出去。
        郝经也是一脸尴尬,说是我和你们师叔有事哩,今天不上课了。毕竟郝经和苟宗道有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正是:

        小娃撑小艇,偷采白莲回。
        不解藏踪迹,浮萍一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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