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回 忽必烈明君臣仪 蒙哥汗释戒备心

发布日期:2017-11-30   作者:郎媛媛   来源:信息中心   阅读:次   字体:[大] [中] [小]   保护视力色:
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。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
 死丧之威,兄弟孔怀。原隰裒矣,兄弟求矣。
 脊令在原,兄弟急难。每有良朋,况有永叹。
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每有良朋,烝也无戎。

        看官,这首诗出自诗经《小雅·棠棣》。西周初年,周公的兄弟管叔、蔡叔不和,周公招兄弟宴饮,乃作《棠棣》。它不仅是中国诗史上最先歌唱兄弟友爱的诗作,也是寓理于情的明理典范。传唱千年,历久弥新。闲话少说言归正传。
        却说阿里不哥和刘太平前往金莲川打探忽必烈消息不久,奉了唆鲁禾托尼太后懿旨,来请蒙哥到斡难河圣山宫庆生的怯薛军那可儿就来到和林。
        当阿里不哥和刘太平回来,蒙哥没等他们回禀就挥挥手叫他们下去休息,准备起驾斡难河。
        十月初七日,在浩浩荡荡的怯薛军仪仗队的簇拥下,蒙哥汗驾临斡难河,阿里不哥与之同行。守在圣山宫的忽必烈和旭烈兀早已在爷爷成吉思汗大营外列队迎接。
        蒙哥大汗和忽都台大妃落座。忽必烈三兄弟大礼参拜,山呼:“参见大汗陛下,皇妃殿下,大汗、皇妃吉祥如意!福寿安康!”
        大汗高兴地说:“平身,都起来吧。自己弟兄,行什么大礼呀!二弟三弟,来,叫大哥看看,是瘦了还是胖了?”
        忽必烈和旭烈兀上前,一左一右抱住蒙哥汗,许久不愿意松手。大汗问了一些西路战场上的情况,说了许多想念的话。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也上前说:“小弟也想二哥三哥呀,两位哥哥快请坐,请坐。来人,摆酒,大汗要我和哥哥们痛饮几杯!”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虽是刚到,却立即摆出主人的姿态,特别把“大汗要我”说得响亮。旭烈兀欲待说些什么,被忽必烈拉住,毕竟这里是阿里不哥的领地。
        工夫不大,那可儿和脱里赤指挥宫人把酒宴摆了上来。
        忽必烈叫玉昔帖木儿把从邢州带来的宝器献给蒙哥汗,那是一套十二支邢窑透影瓷瓯。忽必烈亲手拿了一支递于大汗。
        蒙哥汗还没有细看,阿里不哥瞄了一眼说:“我当什么宝物,原来是个破碗啊!”
        旭烈兀接了过去,仔细端详了一番,交给蒙哥说:“大哥,真是一件好东西,你看:胎体薄如蛋壳,釉色白如凝脂;半透暖晴,光洁莹润,胎釉合一、内外不分。底足上还有一个规整的‘盈’字。这要搁在波斯,恐怕百万两银子也得不到。”
        蒙哥汗再次把玩一番,用手挡住,移至光亮处一照,真是让人触目惊心。它不但透光见影,且见黄晕扩散,知是至宝,谢过二弟。
        忽必烈说:“此器共十二只,依律加减水于其中,以箸击之,其音妙于方响,是唐代皇家大盈库专用宝器。名曰金瓯,比喻疆土之完固,望大汗好好收藏。”
        忽必烈叫人将宝器交与怯薛长刘太平,三弟四弟,也各有礼物相赠。”
        “好,来,诸位弟弟,干!”蒙哥汗亲情涌动,擎起一大杯,一饮而尽。
        忽必烈与旭烈兀和阿里不哥碰了碰杯,把酒喝了下去。说:“无美女歌舞佑酒,不成盛宴嘛!歌舞上来!”向内室拍了拍手,乐曲缓缓奏起,一队身穿艳丽服饰的少女,踏欢快的节拍,翩翩歌舞上来。
        蒙哥汗旅途劳顿,喝了几杯,便于行宫中歇息了。
        忽必烈心中郁闷,借酒浇愁,一杯接一杯地豪饮不止,很快就有了醉意。阿里不哥本来就是酒色之徒,美酒销魂,歌舞娱目,也很快醺醺然昏昏然起来。旭烈兀想劝也劝不住,挥挥手把歌舞撤去。
        酒后吐真言,忽必烈拽着旭烈兀和阿里不哥的手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动着炽热的亲情,真挚地说:“三弟在西路打拼,二哥常年住在爪忽都,额娘年事已高,能在身边尽孝的也只有四弟了。过了这个生日,不知还能有多少日子和额娘在一起啊。”
        提起额娘,阿里不哥有一肚子的不满,抬手打断忽必烈的话,舌头僵直,哩哩咧咧地说:“得了吧你。额娘偏心眼儿,从小就喜欢你,不喜欢我,把你当成香肉肉,看着我哪儿都不顺眼,要孝敬你来孝敬吧!”
        “不……不许你这样说额娘!”忽必烈想用手指阿里不哥的鼻子,但是胳膊没能举起来。“再说斡难河是祖产,地面最大,牛羊最多,军队最强,她是你的封地。我怎么能来?……”
        “你怎么不能来?连大哥的地盘你都能要,这小小的斡难河算得了什么!”阿里不哥醉眼乜斜,说出了清醒时不会说出的话。
        “你怎么能说这种话?”旭烈兀听不惯,试图阻止他。
        “你别打岔!”阿里不哥说:“按照成吉思汗家的规定,额娘是要同最小的儿子住在一起的。可是,她动不动就召你回来,跟我住的时间还没有跟二哥住的时间一半长。她就是看不上我!”
        “你……你胡说!不是这样的,其实额娘最疼的还是你……”旭烈兀抬手打了阿里不哥一个嘴巴,因为只是表示不让他说下去,所以打的并不重。
        因为酒醉,阿里不哥并没有生三哥的气,一边用手摸被打的脸,一边说:“得……得了吧!你甭骗我,我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        “好好,咱不说这些。”忽必烈摇晃着去倒酒,竟把酒壶碰洒。仆人急忙端来另一酒壶,为忽必烈斟上。忽必烈端起酒杯,由于身体站立不稳,酒洒出了许多。说:“说……说些别的。”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的神智似乎更加糊涂:“说别的,说什么?说说你不在王府,去汉地……网罗谋士?说说你怎么……谋夺汗位?”
        玉昔帖木儿不满地瞥了他一眼,气愤地说:“四王爷,您可不能这样说呀,这会要二王爷命的。”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说;“我们兄弟说话玩儿,轮不到你插嘴,一边儿去。”
        旭烈兀说:“他醉了,扶他回宫。”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撒着赖:“谁说我醉了?我没醉。想当初,按照祖制该幼子继位,你们却都看不上我,推举大哥做了大汗。如今大哥疑神疑鬼,三哥西征无敌手,不会也想夺汗位吧?大哥怕着你哩。”
        “胡说!”忽必烈忍无可忍,很想暴跳如雷,却发不出声,像蚊子哼哼似的。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更加喋喋不休:“咱们兄弟说话,用不着害怕,大点儿……声儿。我要说你俩谋夺汗位,大哥准信。你要说我造反,大哥保准不信。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把我放在眼里。不如你俩……帮……帮我……保管你们……”
        旭烈兀赶忙上去捂住他的嘴,招呼脱里赤和几个仆人把阿里不哥送回他自己的寝宫。然后,旭烈兀扶着忽必烈一起回到圣山宫歇息不提。
        十月初八这天,整个斡难河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,庆祝太后唆鲁禾托尼的六十大寿。
        一大早,唆鲁禾托尼太后乘辇率领蒙哥诸兄弟到不儿罕山太庙祭祖。
        那高大巍峨的太庙,笼罩在一片瑞气呈样的紫烟之中,那时而低沉,时而高亢的阵阵肃穆吟颂声,穿过大殿直上云霄。
        太庙里供奉着历代祖宗的圣像和牌位,成吉思汗的圣像和牌位高居正中。
        跪在最前面的是唆鲁禾托尼太后,第二排跪着蒙哥汗和忽都台大妃。忽必烈诸兄弟和在斡难河的子孙依次排列于后。
        太庙外,蓝天白云之下,人头攒动,香烟缭绕,一条长长的供桌,红漆闪亮。桌上和周围堆放着九九八十一只膘肥尾壮的全羊和一匹全马牺牲,还有丰盛的奶油和美酒。
        在长号和神秘的祭歌声中完成了三叩九拜的祭礼,接着在太庙前举行热烈的那达慕大会。秋天的草原上,到处沉浸在摔跤、射箭和赛马的欢乐中。
        按下欢乐的那达慕暂且不表,却说太庙中,成吉思汗的圣像和牌位前显眼的位置,供奉着四支用黄绸布捆绑在一起的雕翎箭。由于年代久了,箭镞上已生出斑斑锈迹。
        蒙哥汗一眼就看见了这四只箭,快步走过去,伸出颤抖的双手前去抚摩。
        唆鲁禾托尼太后说:“孩子,还没忘记它吧?”
        蒙哥汗急忙回答: “皇爷爷的遗物,咱成吉思汗家族的传家珍宝,怎么会不记得呢?”
        蒙哥汗恭恭敬敬地向箭镞施了个大礼,接着说:“那时,孩儿虽然还小,但当时的情景还能记得起来。那是四月十六,草原上到处开满鲜花。皇爷爷最后一次庆生时,把他的四个儿子,也就是我的大伯术赤,二伯察合台,三伯窝阔台,和阿爸拖雷,叫到他的桌前。皇爷爷先拿出四支箭,给了每人一支,让他们折。四个人毫不费力地就折断了。然后,皇爷爷把四只箭捆绑在一起,让他们老哥四个折,谁也没有折断。”
        唆鲁禾托尼点点头,意味深长地说:“不错,成吉思汗正是用这个形象的比喻,教育他的子孙要世代团结。只有兄弟齐心,相帮相助,才能保住基业,拓展家邦。普通老百姓还知道兄弟同心,黄土成金的道理,要保住成吉思汗创建的千秋大业,兄弟不一心怎么可能呢?”
        蒙哥汗招招手,三兄弟齐刷刷和大哥站在一起,齐声说:“我们记住了,一定会谨遵祖训,团结一心。”
        唆鲁禾托尼说:“要是这样,额娘就放心了。”
        这天下午,唆鲁禾托尼太后的庆生活动进入高潮。那可儿身着吉服,朗声唱道:“四海升平,五洲来朝,德化万方的蒙古大汗,偕母仪天下,娴淑典雅,温柔贤惠的大妃向太后献寿,再献寿,三献寿,献寿毕,起——。”
        唆鲁禾托尼太后笑吟吟地搀起大汗大妃,蒙哥汗捧着一块和田玉璧献给母后。太后看了道:“此玉璧,缘周出廓,玉质晶莹,两面雕琢,纹样精美,好璧,好璧呀。”
        接着,忽必烈兄弟依次向母后献寿。忽必烈献了一对各重一两八钱的高丽人参,其色如玉,全尾全须;形分男女,五官毕现。太后道:“我近来每每觉得面色不华,神疲肢倦,眼看立冬,正好进补。还是老二知道疼我。”旭烈兀献了一串波斯绿松石佛珠,阿里不哥献了十二只肥羊,太后乐呵呵地收下。兄弟三人各有赏赐。
        太后道:“可惜呀,只有乌英嘎远在他邦,不知老身今生是否还能看见她。”说着落下几滴老泪。兄弟各各劝慰,看到母后果然龙钟老态,精气神大不如从前,也自黯然神伤。
        唆鲁禾托尼太后擦干眼泪,振作精神道:“老祖宗的最后一个生日送给你们的父辈一件传世珍宝,就是那四支捆在一起的箭,你们早上也都看见了。今天母亲也要送你们一件珍宝,希望你们好好珍藏。”说着招招手。顿时六十四名司乐,抱埙、笙、鼓、管、弦、磐、钟、柷,娉娉婷婷走了进来,八佾舞于庭。她们边舞蹈边演奏,漫声唱道:
        高大的棠棣树鲜花盛开时节,花萼花蒂是那样的灿烂鲜明;
普天下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,
都不如兄弟间那样相爱相亲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生死存亡重大时刻来临之际,
兄弟之间总是互相深深牵挂;
无论是谁流落异乡抛尸原野,
另一个历尽苦辛也要找到他。
鹡鸰鸟在原野上飞走又悲鸣,
血亲兄弟有人陷入急难之中;
那些平日最为亲近的朋友们,
遇到这种情况最多长叹几声。
兄弟之间在家里有可能争斗,
但是每遇外侮总能鼎力相助;
倒是那些平时最亲近的朋友,
在最关键时刻往往于事无补。
        乐音止,阿里不哥嚷道:“母后,这都是唱些什么呀?能不能弄点儿好听好看的?”
        唆鲁禾托尼太后笑了笑说:“兄妹五人,就数你不懂事。这支《棠棣之歌》出自《诗经·小雅》;八佾舞于庭,只有在大汗面前才行;做什么都有规矩;这就是礼。我听说,礼是天之经,地之义,也是老百姓的行为准则。今,大汗要威慑四方,统御天下,没有法度还行?刚才诸子孙献寿都有赏赐,现在我也要给皇儿一个大大的赏赐。”说着向那可儿招招手。
        那可儿用一个黄金盘子把赏赐献给蒙哥大汗。盘子里放着前不久赏给忽必烈的漠南全部汉地的堪舆图,还有忽必烈的亲笔奏折。大汗大致翻看了一下,交给那可儿。
        那可儿咳嗽了一下,清清嗓子大声读道: “天下乃大汗之天下,疆土也是大汗的疆土。大汗将漠南汉地尽数封赏给臣弟我,是大汗对为弟的一片恩德。不过,作为臣下,我有一片足够衣食供应的封地就足够了,过多的封地实在不敢领受,也不应当受取。因此,臣弟我能够奉诏统领汉地的军队,已感非常地荣幸;所赐封的土地,应当归还大汗。当然,臣弟对大汗的恩德还是感激不尽的。臣忽必烈谨上。”
        那可儿读毕还未退下,阿里不哥就大声嚷道:“二哥,你嫌大哥给的少啊?你敢抗旨不尊!”  唆鲁禾托尼太后道:“大汗体恤兄弟,可以留下邢州、关中两地足矣。”
        蒙哥汗眼里闪着泪花,对母亲说:“谨遵太后懿旨。”从座上走下,忽必烈起身相迎,两条蒙古硬汉紧紧地抱在一起,久久不愿松开。
        “咳。”唆鲁禾托尼太后有话要说,兄弟俩各归其座。
        “最近,我听说有人总是拿儒生说事。你们的小妹在汉地八年学的就是儒学;姚枢是窝阔台汗旧臣,子聪是个和尚,这两个人都懂儒学。我曾听过他们讲课。儒学的重点就是‘礼’,就是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的规矩。你们说,这个规矩有什么不好?有了这个规矩,各安其分,谁也不要有逾矩的想法,谁也不要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;有了这个规矩,草原上就不会打打杀杀,就不会有分裂和战争。这就是我给皇儿的赏赐。”
        阿里不哥站起来想说什么,被旭烈兀瞪了一眼又坐下了。
        蒙哥汗点点头:“母亲说得极是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        母子们正说得入巷,阿兰答儿遣也速察从和林赶来,说有紧急军务禀告大汗。毕竟也速察说出什么事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却好是:

忽闻鼙鼓动争征,大理边关烽火生。
大漠连营烟百里,千乘万骑踏沙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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